(原标题:扇贝跑了海参顶? 獐子岛为增添报表利润涉嫌违规采捕)

每经记者 李诗琪

一场台风过后,8月的獐子岛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和往常一样,早上6点刚过,在渔船上工作了十余年的张想(化名)换上船员专用工作服,逐个检查氧气瓶。但这一天,他接到了一个特殊的任务——在伏季采捕野生海参。未来的几天里,獐子岛(002069,SZ)采捕海参总数达数万斤。

在上演“冷水团”“扇贝跑了”等引发舆论和监管层关注的黑天鹅事件事件后,昔日A股股王獐子岛的业绩一蹶不振。伴随着证监会调查指出公司涉嫌财务造假,獐子岛的一系列问题似乎难以继续隐瞒,公司内部也出现了诸多反思的声音。而此次在8月伏季采捕海参的举动,再度掀起了波澜。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调查得知,这次反季节采参行为,獐子岛的部分员工持有异议,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打破了獐子岛多年来大雪配额采参的传统,更会严重透支公司未来海参业务的利润。对此,多位獐子岛内部人士向公司董事长吴厚刚发出一封联名信,对反季捕捞、售卖活鲜海参的价格等情况进行询问。吴厚刚随后内部回应表示,相关举动是为了摆脱经营困境、增添全年报表利润等。但是,獐子岛并未停止该次捕捞。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此次在伏季休渔期的采参行为,獐子岛涉嫌违规。

8月末至今,獐子岛董秘办和证券事务部门的电话长期处于无人接听状态,记者未能获得公司方面的回应。而通过与公司多位内部人士、接近獐子岛公司的人士和当地岛民的交流,《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试图还原獐子岛此次采捕的前因后果。

休渔期采捕海参数万斤 船员接到任务很惊讶

“捞海参是从8月15日左右开始的。”张想回忆道。提及这次采捕,张想至今感到不解。按照海参的生长周期,初冬时节采捕一直是岛上的传统,彼时的海参采捕难度小、个头大。折算下来,公司更有赚头。

“领导没有说原因,但是一听说捞海参,大家都挺惊讶的。”另一位船员告诉记者,面对公司突然下达的采捕任务,船员们面面相觑,却又只能执行。

在接下来的近十天时间里,每天早上7点左右,多艘印着“獐子岛”字样的渔船一字排开,驶向湛蓝的黄海深处。几个小时后,渔船便满载着鲜活的海参回到东獐子渔港附近等待交易。

多位獐子岛内部员工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透露,本轮采捕从8月15日一直持续到8月24日左右,实际采捕量大概在5万斤以上,对于公司来说,这并不是个小数目。

采捕行动刚进行几天,消息就迅速在镇里传开。经历了獐子岛公司几次业绩“黑天鹅”之后,如今的獐子岛上,岛民和公司的关系颇为微妙。在獐子岛公司负责经营岛上水产业务与养护海洋资源的前提下,不少獐子岛岛民虽然有着公司股东的身份,但也对公司近况表示不满。

而此次獐子岛在伏季休渔期开展野生海参采捕,或已涉嫌违规。

农业农村部渔业渔政管理局的一位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按照相关规定,在北纬35度以北的渤海和黄海海域,每年的5月1日12时至9月1日12时期间,除钓具外的所有作业类型,都应该休渔。

此外,在大连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17年6月修订的《大连市特种海产品资源保护管理条例》中,亦有关于“严禁在禁渔期内采捕特种海产品”的表述。其中,黄海区内刺参的禁渔期为6月1日至8月31日。值得注意的是,根据这一管理条例,人工养殖的特种海产品可不受禁渔期的限制,由养殖方自行捕捞。但根据獐子岛对外公布的信息,其原产地海参属当地野生品种,这无疑要受到以上条例的管控。

獐子岛此前曾披露,獐子岛原产地海参产自獐子岛镇所属4个岛屿的周边海域,采用资源养护,不底播海参苗种,实行大雪配额采捕(对于野生区域的海参采用配额管理方式,在海参品质最好时的大雪时节采捕)。对此,有獐子岛公司内部人士和当地渔民向记者确认,这一带的海参就是“野生海参”。

记者在进一步求证过程中,獐子岛涉嫌违规采捕的行为逐渐得到确认。9月4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电话联系了长海县的渔政管理所,据工作人员介绍,该单位是政府方面对獐子岛一带海上作业,尤其是禁渔期的违规捕捞行为最直接的监管部门。

上述工作人员称,獐子岛一带的海域首先应该遵循农业农村部对禁渔期的要求,而《大连市特种海产品资源保护管理条例》亦是大连市方面对这一规定的补充。管理条例中特别对海参、鲍鱼、海胆等特种海产品的捕捞和禁渔期安排进行了详细说明。“獐子岛的原产地海参应受到管理条例的约束,在每年的8月份,是不允许采捕的。”这位工作人员表示,即便是拥有相关渔业捕捞许可证的公司或个人,也应按照管理条例进行伏季休渔。

按照这一说法,獐子岛公司8月的采捕海参行为已经涉嫌违规。

这位工作人员同时表示,渔政部门对于伏季休渔期违规捕捞行为的监管,更多的是以“抓现行”为主,执法队若没有确凿证据,后续处理将有很大难度。

公司员工提出异议:涸泽而渔、透支收益

国家和地方对于伏季休渔期的规定,是出于对海域内海产品资源的保护,进而获得长期、最大化的收益。对于此次獐子岛伏季采参行为,公司内部有声音认为,这是对海参资源的“提前透支”,对公司未来海参业务的影响或难以估量。

獐子岛一位高管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海参在冬季和夏季的区别主要在于出皮率(海参皮的重量占比)。伏季的海参正处于夏眠阶段,肚子空、水分小,处于生长期,因此要等到冬天长胖之后,才更适合采捕。“夏天的海参小,6个左右才到一斤,等到冬天,3、4个海参就一斤多。按照这样计算,和往年相比,公司相当于每斤少赚了一半。”这位高管说道。

由于反季采捕发生得突然,野生海参生长区域的食物链可能受到影响,海参的未来产量会更加不可控。

“这是拔苗助长,就是为了公司业绩好看。”獐子岛公司的一位内部人士表示。他的担心并非没有依据,对于在这里生活的岛民来说,他们也害怕獐子岛公司会再有突发事件发生,海产品大幅减产,成为外界笑柄。

回溯历史,自2006年正式登陆资本市场以来,獐子岛一度因现代化海洋牧场经营模式风光无两。獐子岛镇前党委书记吴厚刚也借獐子岛改制之际正式下海,至今仍是獐子岛公司的掌舵人。

但在2014年,“冷水团”事件突降獐子岛,即将进入收获期的虾夷扇贝颗粒无收,公司同年亏损近12亿元。2017年,獐子岛再次发生扇贝大规模死亡事件,年度亏损超7亿元。近期,经证监会调查认定,獐子岛近年的业绩涉嫌财务造假。

此次伏季采参本就已经引起公司部分员工的不满,而这批处在争议中的海参也被指低于市场价出售。

多位知情人士向记者透露,獐子岛公司以每斤100元至130元的价格出售了这批海参。而在往年,獐子岛的原产海参价格一般在每斤160元至180元,价高时每斤甚至超过200元。

“獐子岛的野生海参是市面公认的最好的海参种类,如今售价连普通养殖海参都不如。为什么这么便宜?所有人都想不通。”一位接近獐子岛公司的人士称。据其透露,这次采捕和售卖计划未经过公司股东大会商议。采捕发生后,部分公司员工也对采捕海参和低价售卖的行为提出异议。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获悉,多位獐子岛公司的内部人士以联名信的形式对捕捞海参和低价售卖向董事长吴厚刚提出询问。

董事长内部回应:为增添报表利润,保证公司“安全”

獐子岛伏季采参在公司内部引发争议,那么,公司和吴厚刚方面做出这样的举动又是为何?

上述知情人士称,针对联名信,獐子岛董事长吴厚刚给出了回应。按照吴厚刚的解释,由于公司的主营产品扇贝资源不足等原因,因此决定改变自产海参经营模式,加大活海参营销力度,这一做法的直接目的便是增添报表利润,保证獐子岛公司今年的安全和不亏损。

对于价格问题,吴厚刚回应称,今年海参销售价格均参照全市海参的市场价,亦结合出皮率、预付款等商业条件。而活鲜海参各季节的价格是公开透明的,合作条件是经过买卖双方协商并经内部逐级批准的。

吴厚刚在回应中提及的“安全”和“不亏损”,或许也道出了獐子岛公司当前面临的挑战。自2014年遭遇“冷水团”风波以来,这个曾经叱咤A股市场的股王就一直徘徊在亏损和退市的危险边缘。2018年,獐子岛艰难扭亏,实现净利润3200余万元。但记者梳理发现,2018年,政府补助便占公司净利润90%以上。

獐子岛2019年半年报显示,报告期内,公司实现营业收入12.88亿元,同比下降8.53%;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2359万元,同比下降261.06%。针对再度亏损的业绩,獐子岛方面表示,受海洋牧场虾夷扇贝灾害影响,以及全球经济增速放缓、市场环境持续低迷的制约,公司运营负荷较重。

不难看出,“扇贝跑了”这场黑天鹅事件给獐子岛带来的负面影响依旧在持续。在这种背景下,公司不得不将业绩重担瞄向了其他海产品。

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獐子岛虾夷扇贝的营收已减少至1.19亿元,营收占比自上市以来首次跌破10%。而海参产品的营收上升至1.01亿元,同比上升23.14%,营收占比达7.81%。今年上半年,獐子岛海参产品的毛利率高达69.79%,而这无疑使得其成为獐子岛在短期内增加报表利润的“最优选择”。

除了产品调整,獐子岛不得不依靠卖“家当”稳定业绩。8月初,獐子岛出售了公司位于大连市甘井子区一宗土地的使用权。8月30日,獐子岛又披露了一项重组计划,拟以2.35亿元出售子公司大连新中海产食品有限公司和新中日本株式会社的相关股权。

但在9月27日,一纸“关于终止重大资产出售事项”的公告,宣布獐子岛该次变卖子公司告吹。獐子岛表示,目前公司仍处在调查预处罚待听证期间。由于会计师及独立财务顾问对公司“最近三年的业绩真实性和会计处理合规性,是否存在虚假交易”等情形没有发表明确意见,因此,交易双方同意终止本次重大资产出售事项并签订相关终止协议。

“仍然存在可能导致对獐子岛公司持续经营能力产生重大疑虑的重大不确定性。”今年4月,在《獐子岛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出具保留意见涉及事项的专项说明》中,大华会计师事务所表示,其无法对獐子岛公司自报告期末起未来12个月内的持续经营能力作出明确判断。

扇贝跑了海参顶?獐子岛为增添利润涉嫌违规采捕